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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讲一个故事

      讲一个故事。

      我的家乡是一座普通的小城,那儿有田野,有河流,还有伏在门口的大狗。住在小城中的人们行色匆匆,走街串巷,为的是能够把把家中的光景过得好一些。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是一个在风口浪尖日新月异的时代。我的父亲是个小生意人,是个小“掌柜”,所以家里的光景倒没有像上一辈那么烂包。父亲做的是高粱酒的买卖,家里有自己的铺子,大概是手艺不错,店里倒也老客不少,靠着酿酒的营生,恰好维持住了一家子的口粮。这天起得早,坐在小店的堂屋写着老师布置的生字作业,父亲在柜台前对着前一天的账簿。我喜欢在堂屋写字,不仅光线好,还有酿酒的粮食香味。

      老旧的店门被敲响,一位“时髦”的男人风风火火的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时髦”男人便扯着嗓子喊道; “方老板,给我来五斤酒!今儿晚请客。父亲停下手上的活,冲着“时髦”男人笑了笑,假作惊讶道:五斤?比平时多了不少啊!男人憨笑嘿嘿,今晚请的人多。男人眉毛上扬,露出几颗黄牙,父亲见状也被他感染,笑问到请的都是些啥人儿?男人不做声,却带着憨笑,肉乎乎的脸蛋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细缝,像能夹住钢镚似的,男人抬手指着北方,父亲恍然大悟,边打酒边对着男人说那给你吊五斤前窖的酒,咋样?男人连忙摆手,故作生气道前窖是啥酒啊!不行给我吊五斤老窖的酒。父亲顿了顿,提醒道老窖的酒可贵着哩!男人摆摆手,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桌面提声道:就老窖的,咱不缺钱,都是小意思!父亲无奈,只好将盛酒瓶子中的前窖酒尽数倒出,去后屋吊老窖的酒。

      男人在堂屋候的无聊,瞧见我在写字,便轻轻的踱过来看我写字,我抬头望他。男人皮肤黝黑,宛若烧过许久的锅底,他年纪不大,与父亲相仿,虽然脸上是肉乎乎的,但是依旧可以看出他锋利且坚毅的脸庞,他上着皮衣,穿着牛仔裤,无不体现出他的财富,他的头发黑亮似乎可以照出人影,像是把皮鞋上的黑油抹在了头发上一样。他颇有兴趣的看着我写的字,时而皱眉,时而眯眼,半晌,他问我这个字儿是念啥,不过就在这时父亲提着酒出来,男人接过酒,把一张大票递给了父亲,没等父亲找他零钱,便快步走到门外骑上了一匹鲜红色的大马,只听那大马嘶号,气势汹涌,如同江河滚滚,两个轮胎卷起尘土,一路的电光火石,这是我儿时最憧憬的梦。母亲洗好了衣服也来到了堂屋,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对着父亲说刚刚那是贾大胆吧,那一身,那摩托,可真是气派。父亲叹了口气如今国家政策开放了,胆子大的人有肉吃,咱这样的,空有一手艺,还有一家老小,还是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吧!

      母亲刚想说什么,不知为何又给憋了回去,白了一眼父亲,随后又进了后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贾大胆,不过却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小城的孩子都知道——“贾大胆,真义气,什么都是小意思!这一句童谣,说的就是他贾大胆,大致是说他贾大胆有钱,仗义,什么对他来说,都是小意思。听母亲说过,贾大胆家里以前不是啥好光景,可是正赶上国家开放,去了趟南方,倒找到了财路,发迹了,说完母亲还没忘记白一眼父亲……

      后来又听父亲说,早年贾大胆家里穷,整天靠接济度日,他自己也不争气,整日游手好闲,他的父母亲也是风中残烛,病痛缠身;几年前,他不顾二老反对,非要去南方,没想到还真发财了,想带着大把钞票回家感恩二老,可二老却没享福的命,没等到他回来就走了。可能贾大胆心中愧疚,才会总是请小城北方敬老院的老人们吃饭喝酒吧。院里的老人都叫他贾青天,都说他是好人,是大善人。

      也许贾大胆真的是个善人,也许好人没好报这句话也是真的。

      初夏的一个晌午,放暑假在家的我正闲着无聊,被街道上由远及近的嘈杂吸引去了心神。可是吵吵闹闹的实在无法听清他们在说啥,便想凑个热闹,随着大伙一路疾走。来到一栋大宅子前面,这个应该还可以被称为宅子吧,诺大的房子被烧的只剩下了框架,整栋“宅子”还在冒着白烟,框架下也只剩下了黑炭,黑不隆冬的就像贾大胆的脸一样。我顿时反应了过来,这栋宅子不正是那贾大胆的家吗?听着周围大叔大婶们七嘴八舌的说着事情的经过,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原来是,这贾大胆昨夜不知上哪吃酒,夜里回家咂香烟,这人昏昏沉沉的,不想,竟把自己家房子给点了,万幸的是他贾大胆倒啥事没有,也算是福报了。

      贾大胆酒还没醒,人倒是醒的,他见了这一栋栋黑框框,倒也没多大反应,拍拍身上的灰土,向着人群喊到:感谢大家关心,贾某在此谢过了,这些都是小意思,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银行里还有一大笔钱哩!等我安顿好了,就请大家吃饭喝酒哈!众人听了他的话,有呼应他的,有笑骂他的,还有两个叫花子为他欢呼的。贾大胆看到那二人呼的得劲儿,二话不说就把手腕上的表解下来,送给了叫花子,他二人见了是值钱的物件,想都没想便收到怀里,倒也是欢呼的更加卖力了,贾大胆也很是享受这种感觉,众人对贾大胆的说法褒贬不一,可是大家也的确被贾大胆给逗笑了。

      就在众人趣笑之际,从人群里跑出一男子,过来就拉着贾大胆不放,扯着嗓子大喊到:姓贾的,你个王八羔子,你陪我房子,要不是昨天晚上我一家老小去亲戚家,没回来,否则还不全被你小子给害死了!满腔的愤怒似乎要把姓贾的给吞了,众人这才注意到连着贾大胆家的老李头家也被烧了,也是一样的黑框框,原来一场大火烧到了他们两家。感受到了老李头愤怒的贾大胆已经完全焉了,完全忘记,自己还有一笔钱可以赔给老李头,也忘记自己刚刚把表给了两个叫花子,他两腿发软,呆呆的望着这片废墟,他明白,他完了。

      老李头见到贾大胆没反应,立马作势要打,众人连忙上去拉住老李头,老李头愤怒的冲着贾大胆喊到:你丫不是有钱吗?这你对丫来说还不就是个小意思!你他妈给老子说话啊!

      我被老李头的愤怒吓着了,众人亦是如此,不成想老实巴交的老李头骂起人来可是一点都不含糊。是啊!虽说家里没人住,东西烧掉了有钱还可以再置办,可是那养了数年,用链子拴住的大狗可是有血有肉的生命啊!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贾大胆都能想象到——在大火中,一条生命,面对着熊熊烈火,眼里的绝望,似是地狱中的冥河水,没有一丝生机,凄惨的叫声,犹如魔音绕着人们的耳朵,它本可以跑掉,可是它被一条来自地狱的铁链死死的钉在了原地,任凭他咆哮,挣扎,嘶哑哀鸣,都无能为力,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死亡,接受自己的死亡,感受着这个煎熬的过程,它肯定反抗过。

      老李头的愤怒,通过语言,重重的砸向了每一个人的心尖。贾大胆也不例外,众人拉住老李头,愤怒让他红了眼,此时的老李头就像一条饥饿的狼狗,而我们的青天大善人就像一块肥肉,老李头恨不得把“贾大胆”生生撕烂……众人拉住了老李头,直到警察来了才四散了去。风波之后,听说当天贾大胆便去银行取了所有钱给老李头。自此便再也没有听到过贾大胆的消息,有人说他又去了南方闯荡,还有人说他病了,走了……

      近十多年来,小城变化很大,响应了国家的号召,许多人都致富了,都买上了小汽车,盖上了小洋楼。上大学的我无所事是,心中念家就回来看看,小城的变化我是看着的,真的很快!

      回到家已经到了晚上,由于没有提前通知家里,不知父母是否做了饭菜。家中,我发现父亲正在与一个人喝酒,父亲看到我回来,很惊喜,一旁的母亲也很开心,立马邀着我坐下一块吃。饭桌上的这个外人,穿着不再油亮的皮衣,洗的泛白的老旧牛仔裤,一双皮鞋也有些泛黄,黑亮的头发上几缕白丝游离,黑夜隐藏了他爬上脸的皱纹,当年的锋利也早已被岁月打磨的如同鹅卵石一般光滑。他姓贾,他回来了。男人说他去看了敬老院,当年那些老人多数早已不在,剩下的也没有人认得出他,他说他去找了老李头,可是老李头一家早已搬走了,据说在大城市里买了房,办了厂,日子别提多红火。众人吃饱喝足之后,姓贾的男人说出了他此行的目的,他说,他想借钱。父亲顿了一下,随后笑道:都是小意思。

      母亲在旁边听的脸色不对,便把父亲拉进了里屋,半晌都没出来。略显疲倦的男人看我一眼,我们对视,灯光下,他的眼睛通红,对我淡淡的笑了笑,起身就要离开,我竟不知能以什么理由可以将他留下来。他走到门外骑上一辆过时的摩托,不过在当年绝对是财富的象征。老马发出了嘶哑,仿佛带着不甘,带着倔强,可是无论怎么咆哮,在这新城的喧嚣里,都不会再有人听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锈红、破旧的老马驰骋在这新城中,那锈红的影子,在新城的钢铁洪流中,显得格外刺眼。

      数日后的一天清晨,我被警笛声吵醒,走到街上,正好碰到姓贾的男人被警察带走。原来,男人在外做生意,亏了,欠了钱,无奈,只好回老家恳求乡里乡亲帮忙,可是一连几天,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被扫地出门。时限一到,要钱的人没收到钱,立马向法院起诉了姓贾的男人,于是也就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在围观的众人中大多不明真相,有说他做了不法的营生,有人说他手脚不干净,有人说他杀了人……渐渐的,人们也忘记了这出闹剧,后来也只有少数人,会在茶余饭后想起他,说个几句,也就不了了之。

      贾青天被逝去老人带走了,贾大善人死在了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中,贾大胆也在南方的生意中被打得体无完肤,姓贾的男人也渐渐被人遗忘,没有人会花闲工夫想起他,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在当年那些黑框框边上有人为大狗立了一块碑,而大家也都知道,这块碑不是老李头立的。

      小城还在发展,终有一天连大狗的碑都会被铲平,或许只有以前的小城记得那个男人。鲜为人知的是,那大狗的碑竟是那个男人来过这个世上唯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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