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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叔叔给了我什么

guoqiran 2019-10-31 16:36:07
二十  叔叔给了我什么
五月中旬的这个偏远小镇,逐渐疏远了沙尘暴的强烈而不间断的袭击,喧闹纷飞的黄色世界逐渐轻轻地落下了尘埃,湛蓝色的天空飘泊着忽聚忽散的白云,与草地上的羊群竞相追逐,一个迟到了的春天悄然降临。如果说,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还有醉人的芬芳,那就是沙枣树了。顾名思义,沙枣树就是沙漠里的枣树,它以特有的生命力顽强地战胜着恶劣的自然环境,由摇曳的小树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它不仅成为大漠里有生物种的强有力代表,还把特有的芳香带给了这片灰色土地上的人们。每当这个季节到来的时候,人们总是纷纷地走上街头,尽情呼息着奇香无比的空气,仿佛整个身子都陶醉了过去。沙枣花带给了人们无限的欢乐和希望。
那天,在我的学校门口突然停下了一辆轿车,走下来的是这里新提拨不久的副旗长。可是,这位大人既不找校长谈话,也不到校园里偷偷地视察工作,而口口声声地要门卫找我,还说他是我的中学老师。当我见到了这位副旗长时,不禁大吃一惊,这不是那天晚上解开了我和胡玉兰穴道的张一刀老师吗,怎么忽然间来到了这里,而且还当上了副旗长?我迷迷惑惑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天外的来客。
“老师,是哪股大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您真的当上了副旗长吗?人家当官的都有司机来开车,您这大官人怎么自己开起车了?”
“哈哈,你小子还是那么小心眼,对什么事情都要剖根问底,我不是县处级干部,能坐上这么好的车吗?要是带上司机,我就不是找你了。来,咱们还是找个饭馆谈吧。不过,你小子不要怕,今天不用你尽地主之谊,我来反客为主,一切听我安排吧。哈哈,想不到你小子还成了家。”
我们在这个偏远地方的最豪华饭馆里开了个单间,老师要了这个饭馆里能够要出的最高档的酒菜来款待我,我真是有点爱宠若惊了。
“老师,您在咱们村里做了那么多年的兽医,又晋升为乡兽医站站长,可以说,凭您这一身绝技,正是施展才华的时候,怎么会象学生一样做了流寇呢?学生是为了筑巢而来,您已是儿孙满堂,又图得哪般?”我还是怀疑他不是副旗长。
“是啊,你小子算猜透了一半,不是生活所迫,我一刀师如何愿意背井离乡。这些年,国家已不再往兽医站拔钱了,我站兽务人员因领不到工资纷纷跳槽,我这兽医站长已是空有其名,成了彻底的光杆司令。不是我一刀师吹牛,凭我这一手阉割绝活,在哪里还混不出一碗饭来。可是这兽医有兽才成,这些年村里的机械化程度高了,畜牧却变得越来越少,我去阉割谁的睾丸呢?于是,我一刀师就要寻找兽多的地方。又听说,你落荒到了西北,我就跟着你的足迹过来了。原打算,让你引见我作一名兽医老师,不需要兽医老师做校医也成。可转而又想,你小子又不是校长,手中权力也没有,光是引见有何屁用。罢了,我还是继续做我熟悉的工作吧。”
“这么说,老师来到这里后,还是继续操刀为业,学生可是一点耳闻都没有。”
“是的,我在这里先租了一套不大的院子,又设法办下了营业执照,很快,我的“张一刀兽医站”就挂牌营业了。开始的时候,生意做的艰难透了,几乎是门前冷落牛马稀,是一个意外事件,才使我一刀师的名声传遍了牧区大地。从此以后,我的生意就越来越火了。哈哈,真是万事开头难啊。”
“老师,学生倒想听听,您发生过什么样的意外事件,这个事件又和您的兽医生意有什么样的联系?”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就象现在的时令一样,万物生辉,百兽发情。一青年牧民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正徜徉在乌兰布和大街上。忽然,迎面走来了骑着一头母驴的老者牧人。谁知,这公马见了母驴后,就再也不愿离开了。母驴跑到哪里,它就追到哪里,无论青年牧民怎样勒紧嚼子,它还是不顾一切地追着母驴。也不知母驴害怕公马,还是故意引诱公马,总之,它是跑在前面不停地兜着圈子,就是赶驴的老者也无法使它停下来。就这样,母驴在前面不傍地跑,公马在后面不断地追,大街上的人们纷纷躲开,唯恐撞上了马蹄驴腿,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毕竟,母驴不如公马的气力长,在我兽医站的门口,公马终于挡住了母驴。赶上母驴的公马,不顾母驴背上的长者,前腿蹭的一下就趴了上去,老者被搂头压到了马肚子下面。公马如果再使劲一顶,老者就会一命运呜呼了。此时,公马背上的青年牧人也因马的一趴而从背上重重地甩了下去。大概他怕闹出人命来,于是发了疯地呼叫救人,阉了这个畜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也是我一刀师救人心切,拿了手术刀就冲了上去,在公马发情的一刹那,我以闪电般的手法将它的睾丸扔向了空中,公马立即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来。随即我把老人从驴背上抱下,经过一凡推宫过穴的按摩,这位老人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周围的群众一片喝彩之声,他们大概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绝妙的骟马手段。后来,当地一名记者专门写了篇《张一刀驴背救老人》的通讯,从此,我就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了。哈哈,真他妈过瘾。”他也学会说“他妈的”了,看来,他确实当官了,否则,一刀师是从来不说这句口头语的。
“老师,您驴背上救人的先进事迹确实令人敬佩,您的成名也是在情理之中的。试想,人的一生中,谁能象您这样多次地去舍己救人呢。您一不为名,二不为利,只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不愧是我的恩师,我为有您这样的恩师而骄傲。可话又说回来,驴背上救人就一定能当上副旗长吗。您又不是当地人,官场上的行情您也不懂,更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后台做靠山,我真难想象,您是怎么当上这个七品县老爷的。”
“咳,连我在梦中也想不到,我会青云直上,戴上这顶七品乌纱。可是这时运到来的时候,你是想挡也挡不住的。自从我一刀师名声大振后,找我给各类牲口看病的牧民就络绎不绝了。有时,还深入牧区,一连几天回不了家,忙得不亦乐乎。当然,咱手里的银元宝也就滚滚而来了。前年,咱盟上的皮革厂濒临崩溃的边缘,盟委被迫决定,从社会上公开招聘厂长,不问学历,不问资历,只问能力。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参加了皮革厂厂长的竞选。说句实在话,我一刀师虽然一辈了和牲口打交道,可用它们的皮去制成人衣人鞋,我的心里还真他妈的没有一点谱。你小子也不难猜出,我在竞选演说中,基本上是大谈兽医理论和兽医实践,以此来掩盖我的心虚,掩盖我对皮革厂工艺流程管理的无知。谁知,其它的竞选者也基本上是门外汉,有的虽然懂一些门道,但也是老调重弹,翻不出新鲜的花样来。结果是大出人们的意料,我这阉畜能手竟然承包了这个小型的国营工厂。这一把小小的手术刀啊,还真他妈有灵性。哈哈,快哉快哉。”
“老师,这隔行如隔山,企业自有企业的运行法,您这兽医站的站长,能领导好皮革厂的工人吗,学生真替您捏一把汗。”
“这个你小子不要担心,别人有千条妙计,我只坚持一条真理,别人上台三把火,我只挥舞一把刀。你别小看我的这把手术刀,用它,裁掉了好多平庸懒散的官员,用它,提高了产品质量,降低了生产成本……这把刀还真他妈灵验,不到半年,就使工厂起死回生,又半年,工厂就能扭亏为瀛,再半年,就上交了国家一百万元的利润。本来,我一刀师是想做个企业家的,可在旗人大第三次改选大会上,在大家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我又鬼使神差的当上了副旗长。哈哈,夕日的劁猪匠,如今成了副旗长,你说这世道变了没有,这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哈哈,这当官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真他妈的逗人。”
“老师,您可不要高兴的太早了,谁不知这仕途险恶,人心叵测,前面的路还很长,吉凶祸福难以预测。要知道,朝里无人难做官啊。所以,学生还是斗胆建议您,趁此大好形势,赶紧急流涌退,见好就收,继续您的操刀事业,否则,就会物极必反了。”我竟然在他的兴头上泼了一飘冷水,心里不免懊悔,真是不会说话,等着挨批吧。
“哈哈,你小子说得一点不错,真不愧是我一刀师的高足弟子,咱们师徒俩还真想到一块了,就算是英雄所见略同吧。为师的今天来找你,就是和你商量这个事情的。你可记得李万虎此人?”张一刀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看出我的五脏六腑。
“李万虎,这个名字怎么这样耳熟,莫不是土旗公安局长,后来荣升为副旗长的那位老爷?你为什么忽然提起了他?”我大惑不解,眼里流露出不知是恨还是悲凉的火花。
“是的,他如今犯到我的手上了,而且因为我的揭发被罢了官。”他狡黠的向我一笑,我更是坠入了云里雾里。
“老师,您和他虽处一个省区,可你们俩分管的区域相隔几千里之遥,他和你井水犯不上河水,怎么会犯到您的手上呢?”
“你大概有所不知,去年的一天,李万虎突然给我来电,说要在这里收批羊绒进行加工,然后制成羊毛衫出口营销。他反复地肯求我,看在同乡同僚的份上,一定要帮这个大忙。我只当是咱们老家办起了羊毛加工厂,高兴地一口承诺了下来。随后,我费尽了周折,给他收齐近一辆东风汽车的羊绒,只等他来取货时,把钱还给我,因为我在收取羊绒时,在这给牧民们打得都是白条子。谁知,他来了以后,说一分钱也没带,这可把我急坏了。我说没带就没带吧,全国三角债甚多,你先给我留个欠条,等你赚回利润后,再把钱给我还上。可他说什么也不想留个欠条,口口声声地说要拿党员的人格作保证。我发火了,这六十多万元的羊绒价值,对我们这个偏远小县,已是天文数字了,到时,你要还不上这笔钱,牧民们就会要了我的命。咱们都是公对公的办事,你这样蛮不讲理,不是诚心拆我的台吗?他一看我较真了,最后干脆亮出了底牌,说这不是公对公的事,而是公对私的事。说出来别把你吓坏,我是受上面委托做这笔生意的。你要讨得上面欢心了,你这副处级的县太爷可就前程无量了。我的心里更是窝火,你李万虎想升官发财,却要我给你跑龙套,做替罪羊,我张一刀还没有傻到这个份上。后来,我就发动群众,躺在了汽车轮子的下面,看你李万虎从我们身上碾过。说也凑巧,正好上面一位首长来调查官倒之事,我就冒死上了一份奏折,揭露李万虎为虎作伥的勾当。首长一怒之下,命令追查此事,不几天,李万虎就被削职为民了。本来是要移交司法机关的,还好,上面有人给他说了好话,只是丢官而已。”
听着张一刀老师的介绍,我的心理既没有掀起一点波澜,也没有因为摘掉了李万虎的乌纱而欣喜若狂,反倒是为他悲哀了起来。一个满脑子官本位思想的人,一个心目中没有一点人权意识的人,一个只知道削尖了脑袋向上爬的人,最终却在权力角逐中败下了阵来。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我这一心一意讨好上司的人,我这绞尽脑汁走上层路线的人,怎么就沦落到了做一个老百姓的地步,难道,我的为官之道真的就走错了。其实,他一点也没有走错,有哪个为官者不是走着这条唯一正确的政治道路呢。问题是,李万虎没有认准了效忠的对家,找错了烧香拜佛的庙门。固然,在这个隐性的官场里,你把所有的上司都当做了效忠的对象,那就等于一个主人也没有了,还好,你虽然不能晋升,还能保级。可是,如果你走眼认错了主人,你的政治生命也就走到了悬崖绝壁。显然,李万虎还是一个官僚智商很低的人,也难怪他有这样的结局了。他哪里知道,在权力平衡中,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筹码,舍弃你比舍弃一个小卒都容易。令我担心的是,李万虎这一丢官,不就等于丢了命吗。在做公安局长的时候,他的权力魔仗就已经挥舞得杀气吞吞了,在副旗长位上,他的政治能量更是辐射得光芒万丈,这一下台,他如何能够承受得了。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后来,李万虎患上了极度严重的抑郁性神经官能症,终日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再加上他什么也不会干,找不到发泄苦闷的突破口,终于在失落寂寞中英年早逝。据说,他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还费力地喊出了四个字:苍天负我。可见,他到最后的时刻,还是糊里糊涂地上路了,哀哉虎爷。
“老师,李万虎助纣为虐,你揭发他的罪恶等于替天行道。可是,现在以稳定大局为重,官倒二字再也不提了,你这反腐败的斗士,一个捅了大炉子的七品小官,能保证继续戴稳这顶乌纱吗?”
“是啊,你小子不愧是历史专业的高材生,对政治问题也这么敏感深邃。现在,我也感觉出来有人在整我的黑材料了,所以,我今天特来和你协商,与其让人家把我灰溜溜地整下台,还不如自己先提个辞呈,还能保个面子。我一刀师本来就是操刀兽医,丢官不丢官的还在乎个鸟。只是担忧,一旦丢了官,我的操刀生意肯定也做不起来了。因此,我又产生了一个新想法,就是办一所民办学校。这些年,我手里也攒下了一笔资金,你又是科班出身,由我来投资,你去经营,我想,我们一定会合作成功的。”
我暗自吃了一惊,想不到张一刀老师的思想竟这么超前先进,可是,我哪有这个能力去助他一臂之力呢,于是,我向他摇了摇头。
“老师,您的想法是符合现代潮流的,可是,我从来没有当过校长,我怕不能胜任这负重担,有负您的厚望,所以,我还是建议您另请高人吧!”
“这个不是主要的问题,我还不是和你一样的没当过官吗。重要的是,我们要有办教育的先进思想、先进理念,我们要有不断创新的意识,我们还要有虚心学习别人经验的态度。不要担心失败,失败了可以再来吗。我们怕的是没有勇气,不敢丢掉铁饭碗,不敢为天下先,不敢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来。我一刀师细想过很久了,只要我师徒俩精诚合作,锐意进取,不懈努力,就没有迈不过的坎儿,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就没有战胜不了的暗礁险滩!”
我被张一刀老师的诚意和激情完全感动了。是的,在这个商品经济的大潮中,每个人的生活都没有固定的位置,每个人都要接受它的锻炼和考验。也许,你在这个大潮中会成为一个幸运的弄潮儿,也许,你会变成一个失败的落水者,但无论何种结局,你都要去下海搏击才能体验得到。这些年来,我和那仁花在这片荒远的土地上,已经筑起了一个幸福美满的鹊巢。我的工资虽然不多,也能养活得了一家四口人的生活,再加上老丈人不断地送几只羊来,小日子还是有滋有味的过着。我的家世虽然向他们彻底地暴露,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亲情关系却更加的密切,更加的快乐融融了。这一下海,这个安乐幸福的环境就要遭到破坏,我真有点舍不得离开。再说,这里的学生也需要我的关爱,每当看到他们那种期待与渴望的目光,心里就有一种酸楚的滋味,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师生情义更浓的呢。我的思想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可转而又一想,如果为了眼前的利益,永远不放弃这种宁静而与世无争的生活,将来孩子们长大了,还能这样生活下去吗。毕竟,在这片闭塞而偏远的天地里,人们的竞争意识太薄弱了。没有竞争意识就没有竞争能力,一个没有竞争能力的人,将来在社会上还能生存下去吗。不行,为了孩子们的明天,我也要去闯一下。再说,我若能扶助张一刀办学成功,不但给国家上了税,增加了当地的财政收入,带动了一方经济的发展,还能解决好多人的上学困难。让牧区的孩子们享受到更为优质的教育,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于是,我坚定了和张一刀合作的决心。
“老师,我正式决定接受您的邀请,不过,我须事先申明,我们办教育的宗旨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造福社会,为了发展教育事业,为了让更多的贫困学生能上得起学。”
“这个不用你说,我张一刀如果想发大财的话,就会继续办企业了,何必走一条陌生的道路。我正是看到了好多儿童的失学,才萌生了办教育的想法。现在,咱哥俩,不不不,咱师徒俩又一次想到一块了,为我们的明天干杯吧!”
我们不知道干了多少杯,直喝到夜幕完全降了下来。
张一刀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他没有立即就向上提出辞呈,而是充分利用最后的权力网络,暗中操作,遥控指挥。不到两月,就争取下了办学的资格证书,并租了一所已经崩溃的学校校舍,还和当地银行签订了一百万元的贷款合同。等到一切条件充分具备后,他毅然地呈上了辞职报告,由一位万人敬仰的副旗长摇身一变为星光中学的董事长兼名誉校长,而我则成了学校实际工作的推行者,是他最忠实的合作伙伴。
我们的学校在开始起步时,真是困难重重,步履维艰。主要的问题是生源少,社会不信任,经费短缺。后来,我们通过加强学校的内部管理,大力引进各地名师,积极塑造外部形象等切实可行的措施,终于扭转了学校的不利局面。越来越多的学生慕名而来,越来越多的经费改造着学校的陈旧设施,一个现代化的贫民学校正在一步一步地成长壮大。我享受着成功后的喜悦。
然而,正当我踌躇满志的时候,老家突然来电,说二弟不幸车祸身亡,丧事在即。我不由得两眼一黑,差一点昏了过去。这些年,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悲伤情绪又一次澎涨了起来。难道我们真得在太岁爷头上动了土,怎么就会无休无止地惩罚着我们呢。我简单地交待了工作,立即赶了回去。
二弟的灵堂设在了叔叔的庭院里,凄哀的音乐伴随着袅袅升起的香烟,证明了他的遗体即将要离开这个冰凉的世界。亲人们给我打开了材盖,让我和他作最后的道别。我看到,二弟慈祥憨厚的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容,这是否说明,他在死神到来的时候,连一点惊恐痛苦的感觉也没有。或者说,他对于自己的猝死,压根就没有任何的遗憾和惋惜。他是心甘情愿地走了,走得那样坚定,那样坦然,那样的无牵无挂。我不禁愕然。
这些年,随着下岗失业人数的增多,二弟所在的水泥厂也亮出了红灯。还好,凭他一手出色的蓝球技艺,还能勉强保住饭碗,只是,他的工资越来越少,再也不足以养家糊口了。为了生存,他开上了赵二小死后,由大队判给我们使用三年的小四轮。二弟的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每天下午下班后,他要开上四轮车到大青山脚下,装上满满的一车石头,乘天黑以前送到乡下的用户家里,再给人家卸完了石头,连夜赶回家里,最后胡乱吃上几口剩饭就睡下了。第二天早上接着上班,下班后接着拉运石头。一车石头,除去成本,只能挣上七八块钱,可就这样下来,每月的收入也比他的工资高出了好几倍,苦点累点又算得什么呢。二弟发了狠心,想在三年的使用期内尽量多拉多运,最大限度的从车上炸取油水,因此,这辆车的性能也就越来越差了。
那是一个寒风料俏的日子,村委员组织人力积极浇灌冬水。在母亲弃尸的小路旁边,挖下了一道深深的濠沟,路面上又筑起了一段坚实的堤堰。领队的人半开玩笑地说,今晚必有一人死在这个坟墓里。说也奇怪,二弟平时拉运石头,是从来不走这条小路的,因为走这条小路,他就会不由自主地看到那口枯井,看到了枯井,就会想起母亲的惨死,想起母亲的惨死,他的手就会颤抖得把握不住方向盘,整个晚上都要给他带来恶梦。可是,恰恰在今天晚上,当他卸完一车沉重的石头后,他连想都没想,就走上了这条归途。按理说,在我们兄妹五人的性格里,二弟是最象父亲的,平日里做事墨守陈规,小心谨慎,生怕犯下一点错误。可是今天晚上,他大概是在朋友家里喝上了不少的白酒,胆子一下子比天还大。当他走到这段最危险的路面时,他几乎是看都不看一眼地就开了过去。也许是他看见了母亲从井里出来,又看见母亲在向他招手微笑。三年了,母子们行进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现在终于看到了母亲,做儿子的怎能抵制住激动的心情,于是,他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判断就冲了过去。当他的前轮子已经上了路面,而后轮子卡死在堤堰上时,他下意识地一踩油门,随之,车蹭的一下向后滑去,凌空翻进了一丈多深的濠沟里。夜半三更的,有谁知道你被压在这个阴沟里呢,直到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冻直了。这个不到三十四岁的年轻生命,在母亲惨死过的机井旁,无怨无悔地追随母亲去了。他走得是如此急促,连我把母亲对我说要他去的话也没有转告给他。我真是该死。
二弟从小就忠厚宽容,不管自己的碗里有没有菜,也不管自己的身上穿着什么样的破衣,他都能保持着理解和沉默。这种性格一直带到了他的蓝球场上,不管他投进了多少好球,抢下了多少蓝板,传出了多少令人眼花缭乱的怪球他都不张扬,不亢奋,不沾沾自喜。他一有机会,总是把球传给别人,自己从不贪功;即使自己有了好的位置,别人不把球传给他,他也不埋怨争辩。他在场上总是不停地跑动,不停地抢球,不断地给同伴制造机会。他始终认为,蓝球是一项整体运动,应该体现团队合作的精神,靠单打独斗是不能取得胜利的。他依靠这种整体大于个体之和的战略,多次率领球队获得了市区比赛的第一名,为此,厂里破格把他由临时工转为正式工人,仅这一步,是多少人在翘首以盼而又可望不可及的啊。
二弟继承了父亲的遗风,却没有父亲的机智善辩,但他却完完全全地继承了母亲的美色容貌。二弟皮肤白净,举止文雅,身材高大而匀称,是有名的美男子一个。再加上他温和的性格,出色的球技,不知迷倒了多少位纯情少女。可是他见了女人就象见了老虎一样感到畏惧。他不懂得怎样与女人交往,甚至少女们在拼命纠缠他的时候,他竟不知道如何去摆脱困境。最后,有两个女子同时找上门来向他求婚,他竟拿不准主意要我来定夺,害得我费尽了口舌,才算勉强劝退了一个女子。可是,直到他临死以前,这个女子还一直在诅咒着我。
在我们这个家庭里,人和鬼的界限竟是如此的相近,前一分钟还是人,后一分钟就成了鬼,中间没有任何的缓冲和过渡。所以,就象不能挽救父母的生命一样,对于二弟的死亡,我们同样做不出任何的反应,任何的救助;也就象见到父母时,父母已做了刀下之鬼一样,见到二弟,二弟也彻底地远离我们而去了。所不同的是,父母是带着残缺不全,四分五裂的肉体跨入地狱之门的,而二弟尚能留下一俱完整的尸体去追随他们,幸哉二弟。
二弟的离去,给三弟以极大的刺激,他发誓要修路,从根本上解决生存权的问题。为此,在全体村民的一致拥戴下,他当选了黑河村的村长。尽管这个官是不入流的,但已是我们家族中最大而唯一的官员了,我真为他高兴。
其实,三弟当村长就是奔的一点,那就是修路。为此,他率领村民艰苦奋战,节衣缩食,楞是把小路扩宽,把大路通向了公路,又把公路修成了油路。三年之内,整个村子形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从此以后,村里的各种车辆愉快地行进在宽阔的道路上,再也没有发生过一起翻车的事故。三弟在深深的懊悔,如果他能早两年修成这些道路,他二哥就不会丧命了。可他哪里知道,他二哥的死是天意,而非人力所能挽救的。使他所料不及的是,自从这些年修路以后,村里的经济就越搞越活了。一个封闭的农村很快溶入了大的市场经济中,不几年,就发展成为遐迩闻名的小康村了。正如唯物辩证法所说,一切事物都是互相联系的,二弟的死激发了三弟去修路,三弟的修路又带动了一方经济的发展,这样看来,二弟的死也是值了。伟哉二弟。
不久,我原来所在的学校也开始大规模的分流老师了。不少下岗的老师因找不到工作而纷纷向我求助,我根据他们的自身情况尽可能的安排工作,世界上还有比老师失业更为可悲的吗。三弟能率领村民致富,我也应该为国家解决失业问题做贡献。人不能太自私了,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不亦乐乎!
然而,正当我其乐融融的时候,三弟又来了一电,说叔叔死了,我的心里又象撞上了一块石头,止不住掉下了眼泪。这倒不是因为他帮助我建立起家庭,也不是因为他承担过二弟的丧葬费用,我的眼泪是在洗礼着我的灵魂。
在村里,叔叔是当之无愧的致富第一人。我原来不止一次地设想,他那么拼命地去挣钱,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是不是,他在蒙古期间有过心上的女人,否则,他怎么会象一个木头人似的闭而不谈女人呢?这个年头,别人有了几个臭钱,就在外面彩旗飘飘了,而他却能独居小楼成一统,始终挂着一面白旗,不是爱情至上者,如何能煎熬下去。
我的判断还真是准确,在苏联最高领导人访问中国后,随着中苏关系的彻底解冻,一对蒙古母子突然闯进了他的院门。那中年妇女说,叔叔是他的丈夫,那年青的小伙子说,叔叔是他的父亲。从那小伙子长得活脱脱的一个叔叔来看,这是千真万确无可辩驳的事实了。人们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叔叔也不是神仙,他的心里早已有了一个异国他乡的女人。可是生活了半年后,当他们母子提出,要卖掉叔叔的家产,给他办理蒙古签证时,叔叔气懵了。他向他们母子坚定而明确地说,这里有他的侄儿侄女,还有父母兄嫂的坟莹,他生前不能给他们尽孝,死后还想魂归一处。蒙古虽好,但没有给他带来幸福,反倒给家庭造成一场灾难。他要静静地留下来,给他活着的亲人们赎罪。他再也不想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黑土地了。
在激烈地争吵了几天后,叔叔毫不犹豫地给他们母子买了去乌兰巴托的火车票,最后,连自己的唯一骨肉也放弃了。对于他的绝情,人们更是匪夷所思,这么多的产业,不让妻儿继承,还要带到棺材里去吗。
自从蒙古母子走了以后,叔叔的身体也每况愈下了,几十年的哮喘顽症在此时就象洪水猛兽一样袭击着他,看上去,他已经完全象一根木头柱子了。他似乎感到了不久的将来就要归天,因此,全部关闭了店门,一门心思地给自己置办棺木寿衣,为亲人们写下一份份遗书。他把财产毫无保留地分给了他的侄儿侄女,却嘱咐我们,千万不要给他举办葬礼,把钱留给活着的人去花,只要把他归入祖坟,每年的清明节烧上一张纸,他就心满意足了。叔叔的精细在他弥留之际仍然没有变化,他怕他的小辈们不懂得安葬规矩,还特意叮咛,要把他的棺材放在爷爷奶奶的正下面,父亲母亲的右平侧,二弟的左上方。在他的墓室里不要配置任何女人的尸骨,他要等待着那个远方女人的归来。
就这样,叔叔从从容容地打发自己走了,他的生命永远停止在了五十六岁。应该说,他在我家的亡灵中也算得高寿了,所以我并不以此为憾。唯一不能宽恕的是,叔叔在为自己准备后事期间,我为什么不能回去和他道别,要他带上我的美好祝福上路,要他捎去我给父母二弟的问候。要知道,叔叔是唯一从从容容地走向另一个世界的,他也是唯一能够沟通我们三代人的使者。我还有多少活没有和他解释,又有多少思念要他传送给亲人啊。可是,当我千里迢迢地赶在他面前时,他已经长眠不醒了。无论我怎样呼唤他,也无论我如何地向他表白和请罪,他再也不理我了。
我仿佛觉得,叔叔躺在自己买下的棺材里,穿着自己亲手制成的紫绸寿衣,神情还是那么忧伤,嘴角间还有一丝淡淡的苦笑。他在给我的遗书中说,“侄儿元元,你承担了那个时代不应该承担的一切,这都是叔叔造成的。可叔叔再也没有办法弥补你的损失了,只能给你留下两万元的存折,就让孩子圆了你的作家梦吧!”
我的身子就象站在了地震的中心一样,久久地不能平静。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叔叔所做的一切,他是用拼命的挣钱来不断地向他的后辈们赎罪的,他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目的就是能够得到后辈们的理解和宽恕。这是世界上怎样的一位叔叔啊。
站在他的遗容面前,我第一次设想,倘使叔叔生在一个富有的家庭没有患病辍学,假使他在犯下冒领布票的错误时民兵不去追捕,凭叔叔的绝顶天赋,什么样的大学考不上去,什么样的大事做不出来。叔叔失去的比我更多更多啊。但我只能对他说:叔叔走好!
其实,人来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是一颗无边的落叶桃花。有的漂泊在泥泞里,怎么自拔都无力争扎;有的摇曳在宴会上,享受着最美的珍馐海味。我们一家就生存在泥泞里,吃进了人间苦头,但怎么也拯救不了自己。这可能就是血统论吧,此外还能怎么解释?命运是不可能改变的,家中无钱,政治上又流淌着贫民的血液,世界上不是你下地狱,难道还有别的人吗?人们都说我傻,傻得不可理喻,你在这个世界上充其量就是一个丑角。我也在默默地想着,我要在懂事的时候就不要与世抗争,远离尘嚣,做一个虔诚的佛徒,可能已进入涅盘的境界。那是个不生不死的境界,那是个摆脱了一切烦恼真心向善的境界。唉,世界本无事,庸人自挠之,我为什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看来,人的承认命运,不承认命运的人要承担很多,活的很累。有人会说,什么叫命运?人人都在讲命运,可怎么来鉴定他呢?我现在终于大彻大悟了,其实很简单,你老是做事,老是失败,老是失败,还想再做。这就是违背了天命,违背了天道规律。我想,叔叔就是个宿命论者。当他偷刻公章,私自领了布票,民兵武装荷枪实弹来抓他时,他没有选择抗争,而是选择了逃跑。当他又被苏联训练成了特务,回国搞侦察被逮捕时,他又选择了死。在监狱里,他忍受着巨大的心理和生理压力,想到的是李玉和那句唱腔,要把牢底来坐穿。他也想活,可是他没有一次上诉,也不允许他上诉。他完全相信了天命,所以,当他的妻子儿子让他回蒙古时,他选择了留在国内,来还情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佛教徒,在蒙古毫不犹豫的加入了喇嘛教,积德行善。叔叔给我的教育意义太大了,在他的身上,有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可我又算什么?什么也不算。如果没有叔叔的物质支持,我连媳妇都讨不上。人不能忘恩负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叔叔对我的好。现在我的儿子也上小学了,我常常用叔叔的智慧和心灵来教育儿子,希望他继承叔叔的遗志,完成叔叔未尽的事业。我也常在高三的教学中,用叔叔的事例来教育学生,收到了奇特的效果。好多不开窍的学生也考上了二本,大部分的一般学生都考上了一本。我以叔叔为自豪,是他的精神激励着我,让我能坦然的面对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走完自己的下半生。
于是我在低调的生活,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女身上,儿子聪明绝顶,酷似叔叔。爱好广泛,善于交际,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级第一。但是我不让他带着包袱学习,不让他知道家里的事情。即使他问起了为什么没有爷爷奶奶?我也只是淡淡地说,他们到了一个欢乐世界,上帝给他们安排好了一切,他们生活得无忧无虑,还在保护着你们的福祉。直到他考上了重点大学,成家以后,他才慢慢的了解到一切,只是已没有了爷爷奶奶的概念。我的女儿也很聪明,她从小就喜欢钢琴,到处在全国参加比赛,每次都拿上全国第一,老师和同学们都叫她冠军专业户。后来,她又学了双排电子琴,并以此考上了上海音乐学院。后来又到双排电子琴的发源地日本留学,她压根也不知道有爷爷奶奶。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她在日本办了一个业余双排电子琴班,不但解决了学费和生活费,还往家里寄钱,真是个才女孝女。我们家都沉浸在欢乐之中。唉,我现在越来越相信天命了,父母的惨死,给孙子辈集下了福,你还有什么怨言呢!人应该知足,那些怨天尤人的人,实在是短见。这一辈子很短,要风物长宜放眼量,哪辈子的事遭报应,必有哪辈子来还,这就是天意。我先在什么都认了,安心的活着吧,不可造次。咱们是老百姓,骨子里都流淌着平民的血,你能改变血统嘛,除了太阳从西边出来。这个世界无奇不有,这就是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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