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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章 久别重逢

       

      柳叶回来的这天,偏巧下着雪,很大的雪。

      因为积雪,汽车开不进山道,停在了岔路口。路上安静得很,唯有两旁的树木被积雪压得发出些许声响。

      她拖着行李箱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到了林场的入口处,木制的牌坊红漆已基本脱落,唯有正上方的“天子岭林场”五个字还能勉强辩认,走过牌坊,她便看见了桂枝:张扬鲜艳的一身大红,长发卷起,表情夸张地对她吹着口哨。

      柳叶的眼圈立时红了,多少年了?她竟然回来了。

      “欢迎回来,亲爱的。”桂枝从她手里夺过行李,看她一袭长裙,外面只套了件黑色的大衣,单薄极了,便拍了拍她的肩,“你冷不冷?”

      柳叶摇摇头,将头上的帽子用力压了压,两个人踩着厚厚的雪穿过大门,走往办公楼。

      或横着或竖着错落排列的几幢楼房还是从前的模样,一条往上延伸的水泥路仍旧只能容一辆汽车通行,道路两旁的树木较之从前倒是多了许多,虽是在严冬里,也让人不难想象春日里的郁郁葱葱。

      柳叶立到路中央,舒了口气,然后慢慢转身,遥遥一望,那在雪雾里仍旧一波碧绿的江水,雾霭迷漫,美得让人心醉,江水中,几个小岛错落分布着,小舟往返中,让人难分现实与虚幻,而那些所在,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沿着水泥路爬上去,最中间的三层办公楼便是职工们日常上班的地方,其左右、后面的房子是职工们的宿舍及食堂,桂枝领着柳叶从食堂穿过去,自后边上了高高的青石阶梯,山脚下一溜儿平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前面有个水泥空地,这里便是单身职工的宿舍了。

      桂枝打开最左边的一间,推开门,长长的一间房,水泥地面,一床一桌一椅,床底下一个火盆,几个小木凳儿在床头位置一溜儿排开。还好,前后有两扇对流的窗户,柳叶从书桌前方探身将窗户打开,能清清楚楚看见前面的空地,柳叶记得,这块空地曾是林场聚集人员看电影的地方。

         两人粗略地整理了一下房间,把行李箱往床上一扔,仍从原路折回到办公楼,依照规矩,柳叶先得到单位报到,老场长早已在办公室等着她了,诺大的办事大厅空空荡荡的,其他的人,估计是天太冷,聚齐在某个地方烤火罢,见到老场长,柳叶很是羞愧,他与父亲是战友亦是多年的同事,从小看着她长大,而她——或许让他失望了罢?

      老场长大抵将父亲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要她留在这里安心工作,放下心浮气躁,发挥所学为故乡做点贡献。

      又能做什么贡献呢?在外漂了这么久,对于“前途”二字,她早就没有什么感觉了,不过是遂了父母的心意,平平淡淡地守在他们身边而已。她这个“挂牌”的助理,日后不给他老人家添麻烦就好了。

      再回到大厅里,豁然冒出来好些个“同事”来,大多都还是记忆里模糊的“熟人”,柳叶微笑得脸都有些僵硬了,才从人堆里步出来,人们低声议论着、猜测着她回来的原因,这虽然是她早已预料到的场景,但她却还是感到胆怯——一种前所未有的胆怯。

      所幸还有桂枝,她的发小,她一直陪着她,忙前忙为地为她备好一些日常用品,两人在宿舍一面收拾着,一面有老同学特意过来打招呼,林场本来很是冷清,这天却由了柳叶的归来而热闹异常,一群人热热闹闹、潦潦草草地在食堂做了顿饭吃,那些已逝去的青春时光恍惚又回来了。

      夜里,桂枝留下来给柳叶作伴,聊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

      “关于你回来,可是有N种不同的版本呢!想不想听听?”

      “你不说,我都可以猜到。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在乎。”

      “但是,有个人……”桂枝顿了顿,“那个人很快就要结婚了呢。你以后会经常见到他,你还在乎他吗?”

      哦,是啊。

      还有曾陈。那个一直被他锁在心底的人。

          无可避免的,还是见到了。

          那是柳叶上班后的第七天,从场长办公室一出来,就迎面遇到了,虽则都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但他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彼此,短暂的尴尬过后,柳叶笑着向他点了点头,曾陈愣了愣,也向她点了点头。

         啊,还好啦。

      柳叶叹了口气,慢慢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窗外,曾陈正缓缓地走向对面的办公室,背影硕长而消瘦,为什么还是那么熟悉呢?柳叶的鼻子不由酸了一下……

      她恍惚又见到了学校前面那道长长的石梯,曾陈总是一身白衣低着头从那道石梯慢慢爬上来,走向教室,而柳叶就立在二楼的栏杆上,望着他一步步走近,待他快到楼梯口时,她便飞速跑回教室……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在半道间猛地抬起头来,冲她微微一笑,她怔得满脸通红……

      她恍惚又撑着小木船去了对岸那幢有着红色屋顶的房子,曾陈总是立在二楼的阳台上,静静地看着她近来,然后跑下来,两人踏着晨暮,沿着河岸找寻纯白色的小石子,然后一一给它们编上号,收在一个小铁盒子里……

      她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她过生日的晚上,天上下着小雨,曾陈一直在雨中等着她,手里拽着他亲手用输液管做的小虾、小鱼,还有一朵沾满露水的白芙蓉,等她溜出宿舍赶过来时,他已浑身湿透,宿舍回不去了,两个人沿着公路一直走到天亮……

      她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午后,班主任翻出了她的秘密,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撕碎了所有曾陈写给她的信,还有日记本里两人相爱的点点滴滴,学校叫来了她的父母,还开了“轰轰烈烈”的“批判大会”,在重重压力面前柳叶最后只得“缴械投降”……

      她恍惚听到了曾陈哭着说:我的父母本就不是我的父母,养母病重,养父又有了别的女人,在这个世上有谁爱我?现在连你也要不理我了,早知这样,你何必要让我爱上你呢?这一生,我除了你,又怎么还会爱上别人呢?细雨绵绵,大樟树下,两个孩子相拥着坐在石头上哭,说着一些本还不懂得的“生死离别”…… 

          那年那时,毕竟还都是孩子,一场早恋就像一场闹剧,撕心裂肺过后,终也慢慢恢复平静,高考临近,无休止的试题轰炸慢慢淹没了失恋之痛,柳叶被洪流冲着走,倒也没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最终考入了理想的大学,而曾陈呢,本就学习潦草,过后更是深深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内向沉默更甚,高考落榜后,又复读了一级才勉强达到林校委培生的标准。

      去到大学校园,柳叶想,终于终于可以与曾陈在一起了吧?没有谁再来拆散他们了吧?她便给他写信,写自己对他的想念,想要请求他的原谅,可却并没有等来回信,又反反复复写过许多封,也仍旧没有回信,慢慢地,柳叶也就放弃了……

      假期里,柳叶回到家乡,桂枝告诉她,在复读班里,男生们流传着各种柳叶与某某老师谈“恋爱”的版本,更有人说还亲眼看见过老师摸柳叶的手等等等等,许多人不信,曾陈却信了,将对柳叶最初的怨恨变成了厌恶,当然,这种厌恶倒也是一种力量,让他走出了长期以来的心理阴影,身边有了朋友,也很快地有了另外的女生。

      曾经也有遇到过,一辆公交车上,各自前后隔得远远地坐着,各自到了各自的目的地,各自静静地下车,再也没了任何交集。不是没有心痛过,只是,两个人,一个人先离开了,另一个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后来柳叶只能从朋友们的复述里,辗转猜测着他的喜悲:某某某年他的养母去世,某某某年他的养父终于再婚,他有了两个“妹妹”;某某某某年,他又有了新的女朋友;某某某某年他毕业了回到林场工作了等等等等……

      而如今,他快要结婚了,过往已成烟云,又何必再去计较孰是孰非呢?只要他能生活得平安幸福,便好了。

      现今两人既已成同事,那么就只求大家能和平相处吧。

      柳叶想。

      春节快到了,林场的工作也大多临近收尾,由于天气持续冰冻,林业员也都不再进行户外作业,便三五成群聚在火炉边,天南海北地聊着。

      柳叶倒是很忙,既要协助财务准备过年物质,又要组织员工准备些活动,她筹划着办一场小型的晚会,中间穿插一些游戏和抽奖活动,由于桂枝的人缘好,倒也进展得很顺利,这天也是她帮着柳叶张罗晚会上的道具,在林场,办晚会已是N年前的事了,库房里的道具大多旧得不能再用,全部重新购置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大家就商量着到附近的学校去借,学校现在早已放寒假,这事便有些棘手。

      去找曾陈啊。不知谁突地提醒了一句,他家的那位是学校的老师,应该可以帮帮忙啊。

      桂枝看了柳叶一眼,没等她答应,就跑出去了。回来时身后跟来了一位胖胖的、穿黑色长裙的女子,上身着一件粉绿的短款羽绒服,短发齐耳,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一笑便挤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倒也很是可爱,柳叶觉得好似在哪见过。

      “这是曾燕啊,不记得哪?比我们低两级。”桂枝拍了拍柳叶,“她那时叫王玲玲。”

      哦,是了,她是曾陈的“妹妹。”

      她也正仔细地打量着柳叶,笑道:“柳姐姐,你比以前更美了。原来你真的回来了啊,我还以为大家骗我呢……

      柳叶向她笑笑,一行人随着曾燕往学校走。

      这所学校本是柳叶的母校,后来因为镇级中学实行了并校,便慢慢改为了小学,原本诺大的校舍有近乎四份之三都已荒废了,连大门前的石梯也被废弃在了一旁,改修了一条水泥路直通楼梯口,柳叶记得大门两边曾种满了芙蓉树的,现在却全部不见了,门前的空地被碎石子全填满了,岂止是人非,连物也早已不是了。

      柳叶不禁心生失落,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桂枝停下来等她,俯到她耳边轻声说:“曾陈的结婚对象,其实就是他的这个妹妹啦……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突然碎裂了,柳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心痛,这比她听到曾陈要结婚的消息还要让她难过百倍,她借口说想看看以前的教室,便独自上楼了,她俯在二楼的栏杆上静了静,这些事,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早在八年前他就与自己无关了啊?那么,他爱上谁、与谁结婚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可心痛,却如此真实,让她不可逃避,她是不是太可笑了?她竟然还是那么在意他,他“爱上自己无血缘关系的妹妹”难道有什么过错?她想及那些年自己所写的那些没有回音的信,感觉很可悲。

      从二楼往江面望过去,正对着那幢红色屋顶的房子,那儿曾是曾陈的家,每次回老家,她都会绕过长长的路,偷偷地看上几眼,现在,他们还住在那吗?

      大家取了道具,在楼下叫她,她理了理情绪走下楼去,帮忙抬起练唱机的一角,一行人走走停停地回林场,男工们适时赶了过来,接下了她们的活,曾燕便告辞了。

      “她住对岸吗?”柳叶假装不经意地问。

      “没呢。他们家在马路旁边建了幢两层楼的新房子。”桂枝往不远处指了指,“只有曾陈一个人住在对岸。他也不害怕,每天撑船过去也不嫌麻烦。”

      柳叶的心轻颤了一下,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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