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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亲爱的蒋小乙

      (五)
         只是前路,远没有想像中那样风景独好,我已早就不是那个莫名其妙就能“幸福感”爆棚的傻丫头了。立在车水马头的异乡,便渐感失落与孤单。城市里的王子与乡下灰姑娘的故事,虽然也校园里有时时都有上演,但终究大多都会在现实间童话败落。还好我一直都是很清醒有自知的那一个。独独有过的,也是从别人的故事里热闹地路过,喧闹散尽后、夜深人静时,在我梦里出现频率最多的,便仍旧还是王军哥那呆呆的样子。
         暑假回乡,便向家人辗转问及他的消息,原来他已放弃了小学老师的工作,去了南方,寻得了一份薪水还算可以的工作,好似又有了新的女友,邻家的姐姐曾经见过,说是文文静静的,配他正好。
         一抹痛,痛得不露痕迹。一擦肩,我们竟已是天涯海角了呢!何况他早就把我弄丢了,不是吗?
         世间的事,总有那么多的巧合,假期快结束时,偏巧王军的祖母病逝了。那样仓促混乱之际,我们仨人亦是仓促地见了一面。他虽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但仍旧给我某种还是再也熟悉不过的错觉。一身孝服胡乱地套在他高高大大的身躯上他冲我急急地笑了一笑。头发短得没能完全遮住额头上的那块疤,终究是时日久远了?就算袒露了也再也没有关系?她呢?长发齐肩,一副标标准准的贤妻良母的样子。我特意向她表示友好地深深一笑。她疑惑了片刻,也向我笑笑,帮着张罗去了。我静悄悄从人群里退出来,离开了那方热闹之地,向着王军哥的方向挥了挥手……
         风风雨雨,许多年过去,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忙碌奔波。或是刻意罢,家人不会向我主动提及,我亦不再辗转问及,最初的情愫如同童年往事一般只成了回首间那抹淡然的忧伤。毕业后,我也与同学一起去了南方,经过几年的跌爬滚打,也总算在职场间站住了脚跟。说不上风光,但也足已维系一家人的生活平稳。身边也有了条件稍显优厚的男友。如果不是父亲后来遭遇的那场飞来横祸,有那样的平静与平淡我已是心满意足。
         然而厄运,总会在一瞬间将一切平静摧毁。蒋小甲的电话打到公司时,我正在与客户争论着“UIA”与“UAI”的区别。然而那通电话就猝不及防地将我差点“砸”晕了过去:父亲与他的捕捞队在邻县遭遇了车祸,一行十几人,有三人受了伤,一重二轻,父亲是受伤最重的一个。妹妹在电话中没能说清其中详尽,但可以肯定的是,父亲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我放下手头上的一应工作,连假都没来得及等公司批准,就连夜爬上火车赶往了医院。经过急救,父亲虽已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医生已下达了左腿高位截肢的手术通知书。父亲宁死不肯,母亲精神崩溃,自己也躺在旁边的病床上打着点滴。蒋小甲所能做的也只有张罗着一应琐事,亲戚乡邻挤满病房,轮番劝慰也无济于事,独独等着我这个“长女”回来签字画押,更等着我交纳“巨额”的医药费。经过我的一再劝慰和保证,父亲最终同意了手术。
         好强如他,一辈子自视颇高,遭受到这样的打击,感觉天都塌了,不思饮食,独独靠着输液来维系了生命。而我们,除了到处拼凑医药费以外,还得为着车祸赔偿的事宜到处找托人找人。其间,男友回来看了一次,他的父母也来探望了一次。因为在市政府里有些人脉,出于同情他们主动提出要在车祸赔偿事情上尽心帮忙。但我与他儿子的婚事,他们只字未提,我也大多能猜出这段恋爱最终的结局。
         王军的爸爸也是受伤者之一,但所幸他只伤到些皮肉,几天后就恢复出院了。他的两个弟弟均陪在身边,这期间也常常照应着着我们。出院那天,我们也去帮忙收拾,蒋小甲随口问及王军哥为什么不来陪护?他母亲似是非常庆幸地笑道:“他刚结婚,又快要做爸爸了,得忙着赚钱啊!一家人都出来了,留他在家继续开游船呢!”乍一听来,我的心还是重重地沉了一沉,说不上有多在意,但却还是有所在意,哪怕就是老朋友罢?结婚这样的大事,总得寄一张请贴来吧?送走他们,回到病房,蒋小甲将方才的事再次提起。
         “要说没用,也就是王军这孩子了。”妈妈叹道,“他爸爸是村里的会计,知道今年山林要重新分配,仅仅为着多分两个人的山,就催着他结婚生孩子。他妈妈稍稍逼了下他,没想到他就同意了。你们猜猜他娶的谁?料到你们也猜不到,也是小乙的小学同学啦,就是间接性就发羊癲风的那个疯丫头呢!人长得倒也不难看,但发起病来那个样……听说女方家还倒贴他们家不少嫁妆……”
         “王军哥也挺可怜的。”蒋小甲看了我一眼,闷声闷气地叹道,“谁都清楚他妈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而他自己估计是想着,这一生反正不能与自己真心喜欢的在一起,就娶谁不是娶呢?还不如遂了父母的心愿……蒋小乙,你说是不是?”
         难不成所有的人,都认为是我负了他王军?我瞪了她一眼,借机安慰老爸:“爸爸您放心,我要找人,也得找对你们好的。就算不嫁人,我也不会丢下您。”爸爸的泪立即下来了,点了点头,终于主动要求进食,一家人哭成一团,凝重的空气总算流动了起来。
         就这样,在历经了煎熬而又痛苦的四十个日日夜夜后,我们一家人在父亲凄凄切切的哀叹中准备打道回府。表弟开了车来接,上车时,有医护人员用担架相抬,父亲轻易就被送上了车。然而到了河边换乘时,瘦弱的表弟跟本无计可施,他只能一遍一遍唠叨我,说我不会识人,交的什么男朋友,连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没见出钱出力。周围不识得的人都准备过来帮忙,父亲一情急便惹发了情绪,干脆赖躺在车上不肯下车了。正乱作一团的时候,一个大胖子由河岸边不紧不慢地走近来。他在众人的注目礼中钻进了车里,轻声细语地劝慰了父亲好一会。重又出来蹲在车门边候着。虽则体型已大大变了样,但五观还模糊可辩,王军哥向我轻轻地点了点头,背上父亲径直往船上走。蒋小甲与表弟赶紧上前帮忙护着。我走在后面,心绪一时起伏难平。
         王军哥一直将父亲送到了床上,也不肯收船钱,父母便强留他在家用晚饭。四邻见到父亲回来,也一个个围来了家里,送钱送物送温暖的坐满了一屋子。每每进来一位,父亲的陈述与眼泪又重复一次。我站立一隅,竟满满都是羞愧与难堪。心中自责自己的力量不够强大,否则何用承负和欠下这么沉重的人情债?
         我悄悄躲到一旁抹眼泪,待再抬起头,王军哥正在对面站着,向我笑了笑,犹豫着向我走过来:“蒋小乙,快别难过了,如果看到你难过,你爸他会更加想不开。”
         我点点头,就今天的事向他道谢。
         他摇摇头,双眼红了红:“你不是我的妹妹吗?我恨我自己不能帮你做得多些……你们家,以后都全靠你了,你要打起精神来,知道吗?”
         我多想问问,这么些年他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会那么仓促地走进婚姻?但我却问不出口,许许多多深藏于心底的话,都再也没有说出口的必要?我俩的情份此别经年,能再留存些兄妹之谊或许是对过往最好的交代了罢?
         饭桌上,几杯酒下肚,王军哥与表弟的话就多了起来。说及种种旧事,泪也笑了出来,父亲更是感慨万分,拉着王军哥说了一大通我完全听不明白的话。好似他们之间有着某些约定,是我从前所不知道的。那些压在内心的疑惑,也终于慢慢找到了答案。高三的寒假,他为何会突然爽约?为何会在他家门前对我拒而不见?原来都是因为双方父母的干预啊,在父亲眼里,我将来务必会走得很远很远,所以他要帮我清除掉路上所有的“绊脚石”?
         蒋小甲问他:“王军哥,听说你结婚了,很快要当爸爸了,是吧?”
         他已醉倒,趴在了饭桌上,此时慢慢地抬起头来,红着眼看了看我,大笑:“我不是很久之前就结婚了吗?难道不是蒋小乙吗?”
         大家看他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就起身赶紧扶他进表弟房里,让他在家里留宿一晚。
         母亲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与父亲窝在火炉旁嘀嘀咕咕了良久。我回到自己房间,久久未能成眠,童年时候的影像一遍遍在脑中演过,或许生活,就是如此罢?我们走着走着,就开始盲目望向远方,且忘了生活本来的模样,对于爱情,又何尝不是呢?当初认为所有的转角与别离都不过是我们以后重聚的伏笔,可蓦然回首,此情却已远去,只任其唯唯成了一味追忆而已。
         第二天一早,酒后方醒,王军又恢复了他“王大胖子”的木枘相,微微笑着向大家道别。我送他出门外,他回头向我摆了摆手:“蒋小乙,加油哦!”
         我点点头,站在门边目送他慢吞吞地远去,向着远山挥了挥手,在心里对自己说:亲爱的蒋小乙,关于昨天,关于苦难,统统都忘了吧,你要好好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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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一七叶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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