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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亲爱的蒋小乙


         中考分数一公布,果然,全班唯有我上了师范类中专的分数线。而凑巧的是王军哥也上了线,且还与我被同一所师范所录取。按照当时中专院校的惯例,入学前一个月新生需要在家长的陪同下先去学校报到,并缴纳一定数额的预交费。两个爸爸带着我们挤在人家货车的副驾驶位上,颠颠簸簸地进了城。一路上,我只敢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因为只要稍稍头一偏,就准能撞到王军哥的胸膛上。我更不敢抬头了,一抬头,就能碰上他的额头。他的脸上,满是青春痘,我一望上去,便觉得自己的脸也痒痒地,也开始发烧。两位爸爸在后边半蹲着,看着我们两个这副模样,笑得合不拢嘴,我总觉得他们一开口低声说话,就准是在商量着什么“坏事”。
         果然,交完预交费后,没能赶上返程的车,只得留在县城过夜,两对父子(女),各开了一间房,两位爸爸在外边抽烟的时候,王爸爸悄悄地说:“现在看来,我们两个做亲家是做定啰,等他们俩一起毕了业,安安稳稳地参加工作后,我们就可以放心啰!”
         我在房间里一听,大吃了一惊,两个爸爸果然是有“阴谋”的,王军哥的脸长成那样,估计是他爸爸怕他娶不到老婆了吧?
         晚上四个人一起下馆子,王军哥使劲往我碗里夹鸡爪,我确实喜欢吃,便也没有还给他,但却有意不接他的话茬,也并不朝他笑。回旅社时也故意不走他的身边,我这几年个儿没长多少,他倒是窜得老高了,比我爸爸还高出了一个头,我踮起脚尖也才到他的肩下,从背影上看,不像父女才怪呢!
         回到家,我就开始想主意,要怎么样才能逃开嫁给王军哥的命运呢?凑巧几日后与两位上了普高分数线的女生小聚,她们似乎对前程充满信心。励志三年后一定要向某某大学挺进,听到没?是大学哦,较之中专那是更高的一个等阶呢,我心动了动,如果以这个为理由,父母能不同意吗?
         父母最初是反对的,预交费都交了,也与王爸爸商量好了,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但终究敌不了我信誓旦旦的“一意孤行”,只得送我上了普高。我终于成功地放了王军哥的“鸽子”,到了开学那天,各自背着行囊再次奔向了不同的校园。
         一直到了高二,也不知是不是王军哥的特意,其间的寒暑假我们竟然都没再碰面。我只有在被人欺侮或面临困难时才会想起他来,想起自己那些幼稚而又可笑的过往来。许多时候也会想及,如果自己选择了与他一同念书,现在的情形又是怎样的呢?
         高二快临近放暑假时,“队长”哥哥颇为意外地出现在了学校的操场上。他的名目是为了探察我的学习环境来的,而实质上是带有“炫耀”的成份。他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武警学校的学生,穿着一身浅绿色的校服,帅气得很。我们俩站在操场上才聊了一会,就开始有不少男女生在一旁窃窃私语。我可不想还像初中时一样成为教导员的“座上宾”,赶紧赶他走。他走了走了又返回来,往我手上塞了一封信,向我连翻了几个白眼,才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打开信来,原来是王军哥写的,这也是他写给我的第一封信。准确地说这是一封情书,情书里还夹着一张他的近照,高高大大地,阳光灿烂地笑着,脸上的痘痘已经不见了。在信中,他说亲爱的蒋小乙,我总算有勇气给你写信了。他回忆了从小到大我们在一起时的情景,特意强调了他对我长期以来的“特殊感觉”原来就是“爱”。对于我两年前放他鸽子的事,他一直都心存疑惑,所以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我读完信,看完他的照片,脸红心跳。其实在收到王军哥的情书之前,我也陆陆续续收到过几个男生所谓的“情书”,我往往是拒收,无法拒收的就直接丢进了垃圾桶。同桌看我这次竟然仔仔细细地读完了,而且还脸红地将它折叠好夹进了日记本里,不由恍然大悟:“蒋小乙,原来你早就有主了啊!难怪平日一副清高的样子!”
         我懒得解释,如此这般,有了王军哥这个幌子,日后且不更能图得清净?我很快给他回了信,“解释”了自己选择读普高的原因(当然只是唱唱高调啦)。也写明了自己还没到谈恋爱的年龄,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的依赖算不算是一种爱,但非常乐意他能常常给我写信,也希望他还能像小时候一样保护我关心我。我们俩这样,算不算谈上恋爱了呢?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两人之间的书信,却越写越多,我但凡有了些不快,第一想到的,就是给王军哥写信,他亦一样,生活与学习间的小小琐碎,也常出现在他的字里行间。
         一晃间,我就上高三了,高考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王军哥已被分到了镇上的小学实习,成了一名小学教师。休息日的时候,他便常常来学校探我。给我买些零食水果,我也趁机向他倒倒苦水。只是那些“甜言蜜语”,王军哥好似只会在信上说,到了现实间,全变成了沉默。往往都是我一个叽叽喳喳个没完,他只是笑着静静地听,完了只有一两句毫无创意的安慰与提议。但能这样也好啊,无论我学习多么紧张、压力多大,一想到还有他这么个“后盾”,我便有了无尽的动力。
         寒假在即,我们约好一起回家,他早早说好,放假那天会在车站等我。然而到了那天,我一直等到最后一班车出现,都没有见到他的影子。我一个人闷闷地回了家,在家里又等了两天,也没见他上门来解释。我便叫了蒋小甲一道,扛着个“散步”的名义,去了他家对面的山坡。我们俩在大树下坐了良久。蒋小甲看我老往对面张望,这小丫头便猜到了我的心思,蹦起来就往对面去了,一会儿她拉着王军哥出了来。但他只是往我这望了几望,就又甩开蒋小甲回屋去了。
         我立时懵了,只得悻悻地离开了,如此反复了好几天。我的忍耐便到了极限,我忿忿地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五个大字:“我们分手吧”,让蒋小甲给他送了去。她回来时,双手空空的。我纠结着度过了一个春节,再回到学校进入“备战”状态后,也就慢慢放下了。过了许久许久,才收到了他的一封长信。信中说了一大堆他“逃跑”的理由,大多是怕影响我学习之类的,最关键的,是他在担任小学老师这段时间以来,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与他志同道合的女孩子……
         我读到最后一句,也就终于能化“悲愤为力量”了,哼!分了就分了吧,反正是我先分的你!王军啊王军,你与你的小学教师都见鬼去吧,我翻出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噼噼啪啪撕了个粉碎。
         却偏在进考场前的最后一天,我们竟然不期而遇。我好不容易挤上了公交车,一抬头,正撞上了他同样惊诧的目光。他连忙利用他的大块头,帮我挤出一个空当来,伸出手来抢过了我肩上的包,整个过程自然而然,一气呵成。末了两人均突然记起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便立即不约而同地各往左右挪开了一步,能望着的,也只剩了各自临近的窗口。一直下了车,到了换乘船只的码头,我们都沉默着。客船上,都是熟悉的大叔大嫂,看见我们俩怪怪的神形,也都不敢冒然打破这种沉默。船靠岸后,我抢过自己的包抢先一步跳下了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其实路途中许多次都想回过头来等等他,但他既然不跑着赶上,也并不先唤我的名字,我又怎能先低下我“高贵”的头颅呢?
         然后高考如期落幕,结果没有众人期望的那么好,但也不至于一败涂地,总算是如父母所愿,终究算是“跳”出了“农门”。整装待发的前几天,有初中同班男生寻来道贺。他与王军也是识得的,便也邀了一起同来。身旁有了其他人,他的底气似乎足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说得最多的是我儿时的趣事。父亲这天也特别高兴,便强留了他们俩用午餐。隔壁表弟也来作陪,几样家常菜,一壶米酒,他们三个人一直闹到了夜幕降临才离开。两个刚方长成的男生均已是步履踉跄,父亲便让我与表弟一同送送。送到王军家后,我与表弟沿路返回。
         半道间,王军突然赶上来,歪着头拦在我面前:“亲爱的蒋小乙,刚刚忘了与你说再见,再见!”分分明明,有泪滴停在他的双颊间。我愣了一愣,伤感突然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这其间的懵懂曲折,又哪里还能说得清晰明了?我刚想要说些什么,他已转身了,表弟急急拉了我,往家里奔——只能说,那时我们都还不懂爱罢?竟然能割舍得那么轻易,总想着前路多宽多广哪!唯有挣开束缚,才能飞得更高走得更远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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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叶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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