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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神山》第四章

      天仁停车,下车,跟李校长握手。

      李校长问:“这么快就走?”李校长是个干瘪老头,像根厨房里的干柴,储藏着无穷烈火;更像是块磁石,吸引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 

      “该回上海了,可是……”

      李校长看出了天仁的眷恋,又问:“不想走了吧?年轻人,那就留下来吧,像我一样,一留就留一辈子,将来老了也不走,就埋在神山下。别的地方地下有阎罗,有饿鬼,神山地下有度母。知道吗?有度母。”

      天仁随李校长来到路边草甸上一坐,望着脚下滔滔大河,还有河对面皑皑雪山,闲聊起来。

      “李校长,那天我向你打听登神山的路,你不回答我,叫来多吉为我带路。多亏了多吉为我带路,要不然我在山上肯定会迷路。后来,我听多吉说你是怕我一个人上山出事,才让他为我带路的。刚才,我给多吉500块钱,他死活不收。嘿嘿,我原以为多吉会敲我竹杠呢,瞧我这心思,抱歉啊,李校长。

      “你的心思很正常嘛,因为你是带着外面的人的心思。你自己的心呢,早丢了。哈哈。”

      “我自己的心丢了?丢哪儿去了?”

      “丢外面去了。”

      天仁一愣。我的心丢了?丢外面去了?嘿嘿,李校长,你说话像参禅,可惜,在下悟性不够,参不透你的机锋,更打不来妄语,我的心是丢到外面去了,比尔过两天就要带上他的上家丹尼斯来了,我得快快赶回浦东,哪能像你?生活在世外桃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天仁说:“李校长,我听多吉他们讲了你的善行,你是神山下的活菩萨。”

      “哪里是啥活菩萨?这里的山好,水好,我不过是个放浪山水的野人。哈哈哈!

      “嘿嘿,李校长,等我将来钱挣够了,也来跟你一起做一个武陵源中人,咱爷孙俩朝起林中砍枯樵,暮来溪边垂钓钩。现在,我还得忙着挣钱啊。”

      “钱有挣够的时候吗?我一辈子都没挣过钱,不也活到现在。”

      “嘿嘿。”天仁一时不知应对,心想,你李校长自己种来自己吃,自给自足,山中隐士,武陵源人,当然用不着像我一样挣钱。

      天仁在心中把从多吉口中听来的话略加梳理,勾勒出李校长的生平:

      李校长父亲是川西坝子上一个大地主。大地主在当地没什么好名声。二三月断粮,他小斗放债;九十月割稻,他大斗收租。百恶做尽,终有一善。大地主也做了一件好事——在当地办起了一所小学。穷人家的孩子也可以来上学,代价是上一天学,无偿为他家当三天童工,所以,他家的童工特别多。田里干活的全是童工,什么犁田,车水,打谷,栽秧,都是三尺童蒙。那时的孩子没哪个营养够了的,本应是翩翩少年郎,可看上去依然是三尺童蒙。

      每每童工们干活,老地主总爱在田地中间,撑一把大阳伞当监工。大多数时候,躺在躺椅上睡大觉,旁边有两个小童工卖力扇蒲扇。大地主一觉醒来,常常喜欢把童工们叫到跟前,摇头晃脑地训导: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有一年收割麦子,大地主闷极无聊,命令童工们背三字经寻开心。

      其中一个背起了刚刚半懂不懂读到的《水浒传》中的台词: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

      农夫心里似汤煮,王孙公子把扇摇。

      大地主瞪着那孩子。那孩子知道自己闯祸了,吓得直往大一点儿的孩子身后躲。大地主命令那孩子出来,似乎不生气,又命令身边两个扇蒲扇的童工:你们两个把蒲扇给他,让他来当回王孙公子,你们去割麦子。

      自知闯了祸的那个童工大半天拼命扇蒲扇,才知道这活儿倒比割麦子还要累人。

      大地主有钱,很早就把儿子送到英国剑桥大学读书。大地主的儿子就是李校长。

      李校长在国内时没受过谁的气,可到了外国却受够了洋人的气。他受了洋人的气,没地方出气,只好拿书本来出气,闷头读书。

      有一次,一个从非洲回英国的天主教传教士到学校来做演讲,讲他如何在非洲的原始森林中办教育,传播上帝的福音。听着听着,李校长想起自己的父亲来,决心回国后办教育,把父亲创办的小学接过来,由小学而中学而大学,一步步办下去,越办越大。

      教育救国是那时候海外华人留学生中很流行的报国理想。

      真是老地主百恶一善,李校长一念百年。

      李校长从此开始为他的这个念头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新中国成立后不久,李校长回国。回国后,耳濡目染,脱胎换骨,明白自己原来出身于万恶的剥削阶级家庭。这些年来,自己在国外读书花的钱正是从穷人的骨头里敲榨出来的。

      这个在国外多年也从没进过教堂的年轻人,忽然间,像个基督徒似地产生了原罪的心:原来自己一出生,就带着罪孽。他要赎罪,要跟自己出身的阶级决裂。

      大地主大斗进小斗出的基因没遗传给他,办教育的基因倒遗传给了他。

      父亲创办的小学已经收归新生的人民政府,李校长自愿来到了大山里,办起了教育。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儿时的伙伴——他家厨娘的女儿,大字不识一个的漂亮村姑。

      李校长在国外多年,除了他老子给他寄钱的落款外,几乎不知道半点儿家乡消息。 回国后,猛然发现,儿时的玩伴已然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那个姑娘一听李校长要到山里去办教育,坚决要跟他,还不顾家里人反对,嫁给了剥削过自己家的地主的儿子。

      刚到山里时,哪里有学校?连学生都没有。李校长和妻子动手在半山腰搭建一个窝棚,就是他们的学校和家,又在四周空地上开辟菜园果园,种红苕,种白菜,种苹果。

      李校长这个从当今世界最顶尖大学里毕业的高材生,一夜间回到了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先民创业时代,一边种着红苕,用来填饱自己的肚子;一边低声下气,挨家挨户,祈求周边山上藏民施舍几个娃娃给他教教。

      有时,甚至还要送点儿钱给人家,才能把人家儿女买来教教,因为人家家里没人放羊了,得补偿补偿人家。

      那时,山里藏民没有学文化的概念。读书写字是庙里喇嘛的事情。放牛放羊要什么文化?一代又一代的人就像他们自己养的牛羊一样,出生,长大,繁殖,老去。代代如此,千年如此。

      刚来时,李校长被当地藏民当成了疯子,慢慢地,他被供成了活菩萨。

      就这样,李校长怀着赎罪的心理,忍受着山里的寒暑,忍受着山里的清贫,也忍受着父亲被镇压的痛楚,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妻子的过早离别,在山里办起了教育。

      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往往也是最贫穷的地方,最愚昧的地方。贫穷,让李校长没钱为妻子治病;愚昧,让这个没有现代医生的地方靠跳神救人。

      眼睁睁地,李校长看着自己的爱妻在巫师的舞蹈中咽了气。眼睁睁地,爱妻望着他,眼睛再也没能够闭上,不,再也没能够睁开。

      从此,李校长的内心深处又增加了一宗罪:要是不把她带来,她就不会这么快……

      李校长怀着双重赎罪的心理,在大山深处,像普罗米修斯往孩子们的心中播撒着现代文明的火种。

      孩子们也知道了在这美丽的大山外面,还有个更加广阔的世界,有汽车,有高楼,有大笨钟,有罗宾汉,有美利坚合众国……梦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够飞出这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要飞出这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文化大革命”到来。

      罩在神山山头上的白云,从此变成了乌云。

      有人揭发他是山外地主的儿子:根不正,苗哪能红?

      李校长成了被批斗的对象,好在当地藏民单纯,顶多让他站在碉楼下坝子中间,数落他几句。

      李校长本来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不待藏民数落,自己往往先认罪。

      那些藏民嫌李校长啰嗦,往往不待他认罪完毕,就围着李校长场子一拉,跳起了锅庄舞。

      每次批斗会都在歌舞中结束。

      回去后,李校长还是教他的学生,与批斗他的藏民相安无事。

      有时,李校长还要主动请求村支书组织藏民批斗自己。嘿嘿,书记啊,明天是不是该斗斗我了?

      村支书笑骂,又斗你?我正事儿还忙不过来呢。你李校长是不是看中寨子里哪个女娃子了哦?想跟人家手拉手跳锅庄舞。

      但是,有人却容不得李校长自我赎罪,而是要来治他的罪。

      有一天,山外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早被镇压了的李校长的有罪的父亲惩罚过扇蒲扇的小童工,而今,仗着自己在车间里抓革命促生产现场大会上能够八九不离十地念得完《人民日报》社论,小童工已经出人头地,当上了工宣队队长。

      工宣队队长带来几个人,要捉拿李校长这个“地主家的狗崽子”、“英帝国主义的特务”、“西方派来的传教士”。

      几个工宣队队员在半山腰找到李校长的窝棚,将李校长拎鸡仔儿般拎了出来,不由分说,五花大绑。

      山坡上放牛放羊的藏民们不乐意了,哪能够这样绑人?比过去土司还狠。一齐围过来,问那几个工宣队队员:你们凭啥绑人家李校长?

      工宣队队长以为面前这几个“野人”会怕他这个政府派来的人,吓唬藏民,吼道:拉他出去“敲砂罐”。

      没想到那几个“野人”不但不怕他,连政府也不怕,一声口哨从这山传到那山,又从那山传到更远的山。

      不多时,四面八方的康巴汉子骑马带刀,狂奔而来。

      几十个康巴汉子呼啦啦涌上来,怒吼:你说的那些啥子英帝国主义的特务、西方派来的传教士,我们不懂!我们只知道李校长教会了我们的娃娃认字,就凭这一点,就不能让你们几个随便抓人!更不能让你们拉李校长出去“敲砂罐”!就是到毛主席那里,我们也要保李校长。我们敢跟你们几个一起到北京去见伟大领袖毛主席。 

      人越聚越多,神山下筑起了一堵人墙。李校长被裹进了人墙正中,人墙里的藏刀闪烁着粼粼寒光。

      工宣队队长吓得屁滚尿流,第一个转身就跑。

      工宣队队员们逃跑的场面,成了李校长嘴上反复播放的经典镜头。

      今天,李校长又在路边草甸上向天仁重放了一次,放完了,李校长哈哈大“知道不?那几个人哦裤子都跑掉了,身后一群藏獒跟到撵。哈哈哈!”

      “让藏獒咬死他们几个,哈哈哈!”天仁也大笑,觉得尽管这个经典镜头多吉已经用他的嘴巴向自己播放过,但到底还是李校长的原版更精彩。

      “要不是那群康巴汉子把各家的藏獒吼回来,那几个人不早给咬死了,呵呵呵。”

      天仁顿足捶胸,嚷:“不该把藏獒喊回来嘛,哎呀呀,我要在现场就好啦,我会喊藏獒:怂!怂!怂!”

      “咬死人家几个干啥?人家也是奉公办事。说起来奇怪,从那以后,藏民们再也不肯批斗我了。”李校长摇头叹气,沉默一阵,抬头指指神山,声音有些哽,“那些康巴汉子不单保护了我,还保护了这一片山林。伐木队来了多少次?每次都被赶了回去。最后一次差点打起仗来。伐木队开来了好大的队伍。哦呀,什么圆盘锯啊,拉锯啊,缆索啊,全拉来了,大卡车推土机也都开来了。本地康巴汉子自发组成的护林队堵住路口,三天三夜没下阵。县里派来一大队公安想把护林队压下去,康巴汉子们的火气上来啦。哦呀,男人们从十多岁的小娃娃到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个个佩带藏刀上阵,准备打仗。女人们忙着往碉楼里搬运粮食、土铳、弓箭,准备开战。那些碉楼恐怕已经沉睡好几百年了,哦呀,一夜之间全都醒来啦。看上去,威武得很,精神得很。山那边的藏民也连夜赶来增援。

      天仁赞叹道:“对,神木啊,哪儿能让他们随便乱砍滥伐?”

      “好在没有打起仗来,哎,好在没有打起仗来。神山保佑,神山保佑,扎西德勒。”李校长向神山双掌合十。

      天仁也下意识地向神山双掌合十。

      “我人也老了,快埋进黄土里了。下期新生快要入学了。前几天,我还向神山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

      “算了吧,向神山许的愿不能够说的,说了就不灵了,哎,”李校长抬头,又望着神山,老半天后叹叹气,无限伤感,“不会灵的,说不说都不会灵的,还是带到黄土里去吧。我这辈子坏事儿没干过,好事呢也没干出个样子,死了上不了天堂,恐怕只能够下地狱。我都这么大岁数了,离下地狱也没几步了,到了阎王老爷殿前交不出自己在阳世的生平答卷,我这一生是失败的。”

      “李校长,你一生都在做好事,怎么会交不出答卷?你身子骨那么硬朗,看上去,顶多五十来岁。”

      “哈哈哈,那当然,这里山水养人,百岁老人大有人在,九十多岁还放羊放牛呢。”

      “李校长,我能不能去你学校看看?”

      “好啊,今天是星期天,没学生来上课,你看不到啥。你把车就停在前面老乡的院坝里,你放心,我给那头藏獒打个招呼,有它在,就是一个最强悍的特种兵来了也休想把你的车开走。走。”李校长起身。

      天仁跟着起身,前去停好车,拎上登山包跟着李校长走。

      一路上都有阿妈阿爸跟李校长打招呼,那些小孩子老远看见他们就举手敬礼。

      “这些小孩子真懂礼貌,老远就知道向老师敬礼。”

      “他们哪里只是向我敬礼?他们也在向你敬礼。不管有我没我,他们都会向过往的行人汽车敬礼。我可没教他们这些,他们生下来就懂。”

      天仁随着李校长上坡……下坡……上坡……下坡……好不容易到了学校。

      天仁一看,啊?!这就是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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