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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个冬天不冷

          外祖父喜欢梅,喜欢梅傲立在雪中的身影,他常常带着我去庭院前的那株梅花树那儿,望着江边的雪吞吐着地平线上的初阳,默默地向我吐露心声。而年幼的我因为那时太小,总是朦胧的跟外祖父回答:“哦。”随即继续看梅花去了。外祖父大概觉得我懂了,便会轻轻摸摸我的小脑瓜,银白的发须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着。外祖父是个出色的木匠,他喜欢根雕梅花。他认为,梅花孤芳,一身傲骨,内敛却又热烈。树根古朴、自然。二者结合,一片冷傲,一片热忱,大概是外祖父最喜欢的境界了。

      他的柜子里永远摆满了他的作品,大小不一,却都精致无比。

      外祖父从来都不愿意卖他的杰作。除了有一次,村里的一个小孩得了重病,那户人家手头紧,实在拿不出钱,愁得头发都白了。外祖父重情重义,给一个想要收购他根雕作品的收藏家打了个电话,把一件根雕卖了。得到的钱一分不少的给了那位老乡,这才治好了那个孩子的病。

      我很爱外祖父,外祖父也很呵护我。常听家里的大姨们说起,我刚出生时,外祖父不辞辛劳的跑到城里,带来了一盒土鸡蛋,把我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甚至还破例给我刻了个木像。那些有了自己孩子的大姨听到这儿,总是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那眸子里闪现的光酸酸的,跟在醋里泡过似的。我为此还得意了几天,也更加尊敬外祖父。

           几年过去了,外祖父的白头发日渐多了,却依然坚持雕刻梅花。看着他苍老的背影,我心里很是担心。帮他捶捶背,也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卖力的干?”他总是像自言自语似的回答我:“做了几十年,卖个好价钱,分村里王婶几点儿,和你隔壁家的刘叔。对了,还有你的徐姨……”每讲到这儿,脸上总是洋溢着微笑。

      几个月后,爸爸妈妈接到乡下外婆打来的电话。爸爸听了后脸色变得苍白,妈妈用手帕擦着红红的眼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了医院,我才明白了——外祖父躺在病床上,沉沉的昏迷着,两条腿肿的跟熊爪一样。他生病了!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很是心痛,因为我只能听到他微弱的呼吸声。

      我站在病房外,大哭着,迈开两腿想要冲进病房,想看看我亲爱的外祖父,想握着他满是皱纹的手,想对他诉说我对他的爱,想听到他慈祥的声音,想……一时间竟百感交集,泪水如泉涌一般喷涌而出,。腿刚迈进房间的门,就被医生给拦住了。“冷静!”医生平静地对我说,“你的外公因为经常熬夜工作,怕工作时睡着,常常吃辛辣的食物。他病得很重,必须要休息。”医生的平静反倒把我激怒了,一把甩开他的手。刚准备进去,脑子里残留的一丝理智让我停下了。我就这么站在门外,浑身颤抖着,泪珠一颗颗从脸颊落在地上。

      那一夜,我整夜守在病房外。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已是冬天,万物凋零,一派肃穆。很多老人没有熬过这个季节,生命在寒冷之中陪着草木一块儿凋零了。我不禁有些担心——外祖父能挺过去吗?

      转眼望见窗外,虽然萧条,但雪霜吹拂之中,泼泼洒洒,梅花正开得烂漫。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慢慢的松弛了。梅花能挺过,外祖父一定也能。我双手合十,默默为外祖父祈祷着。

      清晨来临,外祖父在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下缓缓醒来。真是个奇迹!他的精神略有好转,居然能说话了。我坐在床前握着外祖父的手。初阳的芒轻轻抚摸着外祖父的额头,他的银发在空中摇摆,把光映碎了一地。外祖父头脑不是很清楚,只能对我说些似懂非懂的话:“梅花能在雪中开,不是因为不冷,而是因为它能挺过寒冷。”我会心的点了点头,把话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半年后,冬天早已远去,迎来了初夏。但外祖父最后还是没能挺过去。在陪伴我们半年后,万物向荣的日子里,他走了。我们按照他生前的嘱托,把他柜子里的那些根雕卖给了一个慈善收藏家。所得的钱全部发给了村里那些人家,希望能改善他们的生活。

      每每秋冬来临,望着外祖父庭院前的那株梅花树,就仿佛看见了外祖父灯光下苍老的面孔。他的皱纹,他的白发,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都在我厌倦学习时激励我不断向前。

      烛夜寒窗,悠悠江雪。庭外傲梅,隐尘一笑。因为有您,外公,这个冬天,不冷。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外祖父

                                                                                        二〇一八年一十二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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